Saturday, 4 October 2008

父親

父親去世時五十五歲, 正當壯年. 哮喘病發時無人在身旁, 被發現時冰冷的手臂還差半呎就拿到了呼吸器.

他像個誤闖時光隧道的古代才子. 他画畫得好, 書法出眾, 下筆五言七言古詩成行, 口琴與手風琴玩得妙, 還懂得看面相與掌相. 中學畢業後, 想到台灣修美術, 我爺爺說: 學做生意吧, 結果進了南大讀工商管理, 畢業後在銀行工作. 後來有點宏圖大志, 和人合股搞生意, 書生性格加上藝術家脾氣, 使他把豺狼當朋友, 結果落得滿身債. 最後破產. 中年開始酗酒, 畢竟酒中世界沒有追債的人.

我一直在想, 如果他當初到台灣去讀美術, 是怎樣的結局?

十八歲時, 學抽煙, 給他笑: 煙不是這樣抽的, 不用咬的那麼緊, 怕它跌呀? 哪, 看, 這樣吸, 這樣吐, 哈, 別讓你母親看見哦. 和他說想學喝中國酒, 他說好, 帯我到中藥店, 五加皮, 茅台, 竹葉青等一樣買了一點. 回到家, 把酒倒進小鍋裡煮. 我說幹啥? 他笑: 西洋酒喝冷, 中國酒喝熱, 聽過煮酒論英雄嗎? 結果那天我爬不起來, 給他笑: 看你還敢不敢. 還有就是兩人一起看春宮片. 一邊看一邊笑: 這奶肯定是假的, 你看, 這麼大粒.

我最不能面對的就是他的遺憾. 他時常對我說, 如果能夠供你出國讀書就好了, 出國一圈回來文憑就鍍金了. 我苦笑說出國未必就文憑鍍金了.他就是一直唉聲嘆氣, 繼續他的文憑鍍金論. 看我半工讀到二十多歲還在挨, 他竟然開始有少許的迫害妄想症, 一口咬定我是在責怪他沒本事供我出國. 我哭笑不得.

他走後, 我拿了一部份他留下的公積金, 當頭期買了一棟小公寓. 好笑的是, 供了五年, 決定要賣屋出走時, 剛好遇上屋價低潮, 供了等于沒供, 又拿回那筆當頭期的公積金, 哈, 似乎冥冥中注定我沒有錢. 然後, 靠着這小小的一筆錢做老本, 我們到英國去, 打工讀書, 過關斬將, 一年, 兩年…到五年六年, 從碩士到博士.

今年清明節回老家. 在飛機上, 忽然全部往事涌上心頭. 我恍然大悟, 原來這老酒鬼這麼神, 在伸腿後才供我讀書, 原來那麼小的一筆錢可以轉這麼多圈. 哈, 他媽的, 有你的, 老傢伙. 我輕輕的說, 你終於供完我放洋讀書了. 您的心願已了, 我的文憑終於鍍了很多的金, 我已經讀到沒得讀啦. 想着, 我的眼淚像洪水一樣, 刷一下子流到了臉頰.

(父親逝世十四週年, 以此文祭)

(照片來源: Botak 2005年攝于荷蘭, 膠卷沖洗掃描)

7 comments:

老颜 said...

陈丹青说:从来出国就是一个悲哀,一点也不值得高兴。

如果国内的教育体系够好、学术资格也上得去的话,那谁还需要弄那么一大笔巨资到国外升学?如果不靠家里,我也没办法念完我的硕士课程。

ken lee said...

你有一位了不起的老爸!你最终了他的心愿。想必他应该放下心头大石了。感动老爸跟你分享他的多才多艺,透明度好高一对父子情!再感动!小弟在未董事前丧父,他的样子只能回味黑白照。挺多只有爸妈结婚彩色照。难以想象跟老爸一起看春宫片情景。我幻想的他应该也是顶天立地的吧!他,陌生里带一点好熟悉。那时苦了老妈。当下”以没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况下“的理念生活下去。

老颜》 有同感。唉。。。。
上次回来,没跟你聊着。可惜。

ailinyong@yahoo.com said...

老兄,没看过你细腻的这一面,你这兄弟结拜得没错,改天要我先走你可别几十年后才痛哭,到时老人痴呆可能想不起我是谁啦。

Botak said...

其實他那一筆錢夠不了甚麼, 如果不打工頂不到一年(可以想像公寓的頭期有多少), 但它奇蹟似的給了我信心. 使我有勇氣踏出第一步.因為無論我怎樣不怕死, 沒有人會認為自己一下飛機就找到工作. 它提供了一個緩衝期, 使我安全降陸.
好笑的是我忘了這點.人之常情,賣了房子便以為錢是自己的.加上在英國熬得太苦了,六七年來沒閒情想過這第一筆錢的出處.直到今年才恍然大悟.給老傢伙耍了一計.

Botak said...

老顏,其實現在很多人出國留學是為了看世界, 只是大馬的留學生都有一份莫名的壓力和使命感,因為錢來得不易. 由於學術資格上不去而導致的資金外流(連公費的都算在內)恐怕是一筆大數目.
Ken,我了他的心願是在不知不覺中的. 連做的研究也是他所嚮往的中國.
唉,艾琳呀, 咱門才四十, 你說甚麼死啊. 要是你蹬腿了, 我當然不會幾十年後才哭, 我放煙花慶祝, 讓妳高興高興好吧?

老颜 said...

对,多到国外转转,然后有较理性的世界观/国际观,了解自己的位置所在。

而非摆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,不断为自己的地理环境、天然资源的优越而顾影自怜。

yongsunyong@gmail.com said...

冷眼旁观冷言冷语冷爱过痛过心在大马还是心猿意马,一切都发生过了。我们都已年过四十,人生走到下半场了:下世的人已下世,在世的人要多保重。